虐殺器官:暴行語法學 the syntax of enornmity

 

“A riot is the language of the unheard.” Martin Luther King Jr.

 

『現在叢林上方飛翔的鳥,應該無法像人一樣進行選擇吧。雖然有人希望自己能像小鳥一樣自由,但是鳥兒的飛行只是受到基因的命令後不得不做的行動。

所謂的自由,是指擁有選擇的權利。也就是,捨棄其他可能性,並以「我」為名做出抉擇。
ー 虐殺器官(2007),伊藤計畫 著


#前言的前言 #扮仙區

重要:目前本誌已停更,進入存檔備份的營運模式,舊文不再積極更新修正,亦無義務解說所提著作及理論,本誌也不再接受任何FAQ提問,真有需要,你可洽詢更專業的書評與作家。此篇虐殺器官筆記已是2015年所寫的文章,雖已盡力解析諸多,然而7年前的世界不同,7年前我所受的學術訓練和研究內容…也是7年前的事了。出社會很久了,回顧過往實在不覺得自己真有學到什麼,那出社會後學到了什麼…大概得藉由寫別本書的心得來呈現了。2666嗎。

既然當年陳述尚有進步空間,強烈建議這篇大略看看就好,不懂的地方姑狗姑一姑或跟書友討論看看,不然就跳過。何必執著於同一本書? 你永遠有下一本可讀,更殘暴更寫實更精湛的,永遠有下一百本。

本部落格真不是什麼嚴肅深奧的地方,篇篇皆是一段段的記錄與聯想,不是百科,不是教材不是研究,也無必要說教式地提供結論或說服個什麼…而這篇筆記,它該有的缺失都有,不該有的也有,所以我就慢慢修補,你也隨便讀讀就好。


2022/03 已經把此篇撤置頂很久但流量還是”花花ㄚ“(台),所以在此要提醒讀者,尤其是年輕讀者:伊藤計畫的「虐殺器官」是杜撰小說,書中對於大屠殺生成原理及語言與之相通之考究,實為比擬與虛構的層次,且略感斷章取義,因此勿有誤解。當然虛構小說可與現實現況比較,但不可與現實混肴。若想進一步了解大屠殺及戰爭暴行之成因與研究,在此推薦幾本讀物做為起頭:

#理論叢書/Non-fiction
1. Genocide: A Comprehensive Introduction (2016)
2.
黑土:大屠殺為何發生?生態恐慌、國家毀滅的歷史警訊 Black Earth: The Holocaust as History and Warning (2015)
3. 血路盛世:當代東南亞的權力與衝突
Blood and Silk: Power and Conflict in Modern Southeast Asia(2018)

4. 暴政:掌控關鍵年代的獨裁風潮,洞悉時代之惡的20堂課 On Tyranny: Twenty Lessons from the Twentieth Century(2017);
5.
血色大地:夾在希特勒與史達林之間的東歐 Bloodlands: Europe Between Hitler and Stalin(2016)
6. 現代性與大屠殺 Modernity and the Holocaust(1989);
7.
關鍵年代:意識形態、排外、極端局勢如何摧毀民主和走向戰爭(2019);
8.
國家的決斷:給台灣人看的二戰後國際關係史(2019)

#小說杜撰類/Fiction
1. 索忍尼辛的古拉格群島 The Gulag Archipelago: An Experiment in Literary Investigation
p.s. 這麼重要的著作為什麼沒有繁中新譯版?跟出版社抗議吧!

2. Primo Levi 任何作品 e.g. 如果這是一個人滅頂與生還
3. Art Spiegelman鼠族系列
4. Elie Wiesel夜:納粹集中營回憶錄
5. Vasily Grossman任何作品 e.g. 生活與命運一切都在流動

以上僅供參考,更多資料請自行搜尋整合,我不做解說、評論、翻譯或應要求推書,也無暇回信討論。

=本文內容長期持續校訂除錯中=

#正文開始


Preface: The Science of Fictions
前言:虛構的科學

幾日前在書店裏拾起「虐殺器官」這本書的時候,立即對於書名中的”器官”兩字產生各種聯想與想像。想像的畫面與片斷,從小時候看Wowow台的各部經典動漫開始,譬如機動警察パトレイバー、個人鍾愛的攻殼機動隊,以及光明戰士阿基拉(アキラ)等等。我想像那是一個像攻殼的未來世界一樣,生化科技不但可以改造人體,生產”義體”,也可以研發出植入性的人工器官,甚至可以發明新器官,進而把人體改造成完美的殺人機器killing machine。我也想像伊藤計畫的視野,會借用 William Gibson 的神經喚術士Neuromancer (1984),或是菲利普狄克 Philip K. DickVALIS (1981),來構述一個賽伯格世代的驚奇歷險。是啊,想像是美好的,想像令人感到自由自在,一瞬間好多聯想,好多情境,相互銜接,交互推衍,沒有終盡。這些書籍與動漫,來自我腦中的科幻圖書館,來自兒時記憶與知識累積,而現在,這一本本的書竟都逕自跳起舞來了!

然而,翻開虐殺器官,所見的竟是Jimi Hendrix的Voodoo Chile,竟然是你奶奶的Generative Grammar!!? 竟然是Transformational GrammarD-structure and S-structureSteven PinkerSapir–Whorf hypothesis… 哦哦還有等待果陀,還有J.G. Ballard的太陽帝國,歐威爾的1984,卡夫卡 (是在幫我整理書櫃嗎),還有搶救雷恩大兵,2001太空漫遊,銀河便車指南的Deep Thought,電影「靈魂的重量」(21 Grams)裏面Benicio Del Toro指著自己的頭說 “這裏就是地獄!” ……甚至還有蒙地派森Monty Python那句響亮的 “Nobody expects the Spanish Inquisition!” 哈,所以讀到第四部之後,我就乾脆邊看Monty Python邊讀了!

所以,這下子連腦中圖書館的”典藏部門”也跟著起舞了! 書中的字字句句就這樣”陰錯陽差”地…如似一種神經毒氣一般被我吸入,直通腦門了。我說陰錯陽差,是因為之前根本不知道這本書在講什麼,也不知道作者引用的理論與媒材,與我如此有關。因而正當眾多讀者深感「虐殺器官」書中的用語複雜,並且引用的典故與理論皆十分陌生難懂…筆者我卻是一直笑,一直笑…看來是吸到了笑氣了吧!

那麼,「虐殺器官」這四個字所指的,究竟是什麼東東? 為什麼小說要取名叫做「虐殺器官」!?? 會虐殺的器官!? 什麼意思? 不懂! 我當初大概就是衝著對書名的好奇心才買來看的。原來當主角克拉維斯.薛帕德與其i分隊在聽Jimi HendrixVoodoo Chile,就似是一個微弱的線索了! 嗯嗯,虐殺器官就好像是一種巫毒咒語,像是海妖誘人的歌聲,也像是哈梅爾的吹笛男,超像i分隊另一成員威廉斯所提的Killer Joke… 它乍看像很多東西,但再仔細看,又不像很多東西…

但看完這本書之後,發現故事中提到的多是「屠殺文法」四字,而非小說的題目「虐殺器官」啊!加上個人的一些專業分析與非專業揣測,原則上我會說「虐殺器官」所指的,說不定什麼也不是,或是什麼都不是 (其實那本屠殺文法筆記本的內容,才是最關鍵的)。

接下來的記述內容,將以熟客及友群們為預設立場來解析,甚至還考量過他們的興趣、認知背景與語用習慣來構述文體架構。並且,本文只有挑選故事中的幾項關鍵要素來探討~ 其餘沒聊到的並不是不重要,事實上我還刻意”預留“了最重要的幾個部份~就先不談,裝作不知道,由此希望友群們先親自去閱讀,並有機會再與我一同討論……

所以難懂的部份要開始啦! 所以訪客們要有心理準備……以下內容…我應該會卍解吧!

p.s. 除了認識許久的熟客們以外,以下內容僅適合對於劇中殊多專業術語、學科、概念、敘述架構,以及故事中所指涉的電影、小說、音樂…等等,具有高度興趣的觀眾;純粹以娛樂、欣賞角度者,可以跳過沒關係。

 


 

Chapter 1: The Fictional Organ
第一章:虛構器官

%e8%9e%a2%e5%b9%95%e5%bf%ab%e7%85%a7-2017-01-29-%e4%b8%8b%e5%8d%8811-10-09

Language is a part of our organism and no less complicated than it.
– 4LW (Journal entry (14 May 1915), p. 48)

語言真的是一種「器官」嗎?

我竟然莫名執著於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故事中的反派約翰.保羅,依憑以Noam Chomsky 喬姆斯基 (亦譯作杭士基、荷姆斯基 等等) 為主的「MIT學派語言學」的理解 (進一步描述可略指著重於句法學的衍生語言學生成文法之範疇;MIT=麻省理工學院) ,以語音、句法等等的分析要領,研發出一種可以蠱惑人心,可以喚醒潛藏於人性深處之暴戾習性的所謂”屠殺文法” (日文原文是”虐殺文法”,這是因為在日文的 “虐殺” 與中文的”虐殺”定義不太一樣,所以譯為”屠殺” 較為貼切)。或許保羅身為語言學家,也沿用了語意、語用、言談分析、情境分析等等非MIT的理論來形塑屠殺文法,但從故事的基調來看,約翰.保羅的中心思想確實”很MIT”,角色設定也是位MIT的學生。

屠殺文法的運行方式的話,則是先掌握到利於文法成立、擴張的 “狀況” 或是環境條件,(例如約翰.保羅提及的旱災,參閱p.314~322),再依循其”秘方”的文法規則,打造出言說、文章、廣告標語等等產物,並以一對多的模式,短時間內傳播給大量的接收者,為當權者及群眾暗示大規模的屠殺,已是勢在必行。

「虐殺器官」藉由這麼一位 “反派” 的角色,來闡述MIT學派/喬姆斯基的語言學理論,然後以其理論模式觸類旁通地構思出一套幻惑群眾的殺人模式,並接連招致不可逆轉的大災難… 伊藤計畫 真 的 很 幽 默 啊! 太有趣了這傢伙! 太可愛啦!

因為…用精密複雜的國防系統,以及單薄的意識型態,造就那些血肉糢糊、骨肉分離、遍地屍塊、血腥味焦燒味全混合在一起的浩大災難…我私自主觀地認為,這就像是個隱喻~ 超像是MIT那些某方面可說是玩結構主義玩到瘋玩到壞 + 極度偏頗西方白人社會文化,且又一再刻意忽視他國語言與文化學術理論,長年來對於人類的語言、文字、聲語、書寫與思想所幹的好事!! 所以我那自由自在到有點”狂妄“的想像與解讀,正因此書的這番 “黑色幽默” 而竊笑不已。真是大快人心啊!

以前聽句法學的老師說,其實喬姆斯基有一些理論不但一直備受爭議,晚期亦曾經將自己的理論主張,再回頭定調為一種”假設”,或是”想像出來的東西”。想像總是美好的啊,但把想像假定為 “真理”,且還強迫別人服從,就相當不妥了。

回到我對於書名的疑問。語言真如此書所言的,是一種「器官」嗎?  因為約翰.保羅的說法、喬姆斯基的說法,對於許多文研究者,甚至包涵其他的語言學家,恐怕皆無法全然苟同,所以個人目前傾向於跳脫MIT,改以文學、哲學、現象學、心理分析或各種後現代理論等等觀維來思考,很可惜這些方面的引用,書中提到的不多;”再給我一個梅洛龐蒂吧!” 我邊讀邊發牢騷著。

 

固然「語言」本身的定義已幾近無限,並會隨時空背景不斷演化,又何況是「器官」呢?

這時,我們應該先合上這些跟著舞躍的其他書本,專注於「虐殺器官」這則故事,以書寫來思考書寫,以故事來偵查故事。所以器官是什麼呢? 就如同「語言」的定義複雜並且幾近無限,「器官」是為何物,似乎也沒有一定的答案。回想故事中那些繭形的侵入鞘,內部充滿人工培植的肉質組織以及各式各樣的零件,並且運行模式仿似生物器官一般,你說它算是器官嗎? 還有心理醫師為薛帕德做評估與調整時,將大腦構造以及思維反應系統,以恰似顱相學(Phrenology)的構思,發展出極為高度的應用,讓人的所謂 “心智” (heart & mind) ,物化為頗似肺胃一般的器官。此外,故事中也構想到人類神經系統之鈍化與催化,皆可使用各種化學或物理的方式來控制調整。人體與人心一一被拆解,一一被改造與控制,並如槍炮一般被使用著,因而就像「語言」一樣,所謂的「器官」,在此書的世界觀之中,固然已不如凡常一般的定義了。

甚至在「虐殺器官」之中,連所謂的 “人性”,與所謂的 “我”,都逃離了原本困鎖著他們的字詞,追逐著那難以追逐的自由了呢!

所以,我對自己說,器官為何物,以至於語言為何物,在「虐殺器官」之中,其實沒有解答,沒有終盡,卻有不斷的追問,不斷地思考,與不斷的想像。讀完了這本書,我當初的好奇,我的疑問與聯想,依舊存在,而阿基拉的畫面,攻殼的器官研發技術,以及PKD的世界觀,依舊舞躍著。

並且我們回想一下:當約翰.保羅以高知識份子的氣場,鉅細靡遺地描述著屠殺文本時,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威廉斯說為了家中的老婆與孩子而戰,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薛帕德自言自語說述著各種關於生命、死亡與贖罪的道理時,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而在故事的尾聲,我們讀者也漸漸明白,書中這些角色對於自己的所做所為,自己的人生、思維與言詞,皆是感到百般迷惘,卻也是如此,令虐殺器官這本表面上十分暴戾肅殺的故事,顯得如此極具人性。

此即語言奧妙之處,也或許是MIT學者們不太願意去面對的真相:就算從充滿裝飾與迴文的表層語法中,提煉出了意涵明確的深層語法,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們真的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嗎? 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在說在想嗎?

“I do not speak as I think, I do not think as I should, and so it all goes on in helpless darkness.”
ー Franz Kafka #卡夫卡

“I think where I am not, therefore I am where I do not think. I am not whenever I am the plaything of my thought; I think of what I am where I do not think to think.” ― Jacques Lacan #拉岡

(也別忘了Lacan說過的…人類可是一種會拿實話來騙人的動物呢!)

 

因而,個人覺得「虐殺器官」另一精湛之處,是故事中的所謂屠殺文法,或是書名「虐殺器官」四字,可以被故事中的保羅定義成這樣,被故事中的薛帕德定義成那樣 (這兩位拿到屠殺文法之後,使用的方式全然不同啊!),也可以被伊藤計畫與許許多多的讀者定義成各式各樣…但事實上到故事結束時,屠殺文法的內容,都還是個謎,並且對筆者我來說,虐殺器官到底是為何物,書中同樣沒有解答。

而不論他們的想法如何,我還是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覺得我可以先將「虐殺器官」這個殺人術器,初步地視為一個 “還沒找到指涉物的符號” ,至於它是不是一種 “擬像複製” 的應用呢?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 個人閱讀此書時,一直有種感覺~ 伊藤計畫發明了「虐殺器官」這個符號,為了它寫了一本書,但這本書的原意,似乎也不一定僅為闡述這個符號,並且到最後,這故事還是沒有給那個符號一個更為確切、完整的指涉 。更進一步回想,書中的約翰.保羅嚴格說來其實不知自己在說什麼,屠殺文法的筆記內容我們讀者不得而知,而現實世界中喬姆斯基的說法終究是理論…或假設,但伊藤好像也不是斷然盲從於這項論點。但可是…伊藤同時又透過薛帕德的自白,隱隱約約地交代了不必讓這些意義達到 “完全符碼化” 的理由。好吧! 那就讓它維持這番不完整吧! 我也會依循這番不完整,繼續思索下去…

原來,這就是等不到果陀的感覺啊……

我有我的選擇,以「我」為出發點,選擇我的理解,我的詮釋,我的疑問,我的想像,我的自由…而我因此感到快活,腦中圖書館的藏書皆為此感到雀躍不已。

思索令我感到自由,閱讀令我感到自在。


接下來,我們再由不同的方向,來分析我的疑問;讀者可一邊閱讀,一邊回想虐殺器官書中的種種敘述:

 #由譬喻與虛構的角度來思考
“語言器官” 、”屠殺文法”、”虐殺器官” 這些謎樣的標語,也可以從另一角度來理解,就算是出自於喬姆斯基老人家所言,我們依舊可以如此檢視 …

◆本段繼續閱讀

 

p.s. 他老人家的話出自Reflections on Language, 1975:”Human cognitive systems, when seriously investigated, prove to be no less marvelous and intricate than the physical  structures that develop in the life of the organism. Why, then, should we not study the acquisition of a cognitive structures such as language more or less as we study some complex bodily organ?” 那個人覺得老喬這段所述的就是一則很有力的譬喻,而論述的重點落在一則”類比”~他提到語言構造及語言認知的研究,絕不該亞於醫學上對於人體器官各般複雜功能的龐大研究。但他這實然還是一種比喻修辭的運用,而且年代久遠了;等一下…請問虐殺器官裏有提到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嗎?

那與其說“文法”,是在指涉你老是搞不懂的英文文法,或是器官指的是你那吃甜食就痛的胃腸…倒不如說這些是譬喻、隱喻、轉喻、引申、想像、擬物、擬人的層次,所以事實上意思是 “是器官一般的語言”,”語言好像人體器官一樣在運作著”,”是文法般的殺人策略”,”蠱惑人心的言說,就像是會殺人的一種特別的文法規則”…以此類推。而以這種角度來思考的話,語言與器官這兩個詞,似是不斷在相互模仿相互比擬,或許它們會暫時處於近乎相像的巔峰狀態,卻無絕對的相等之處。

「語言」是面鏡子,「器官」也是面鏡子,兩面鏡子面對面相互照映,之間所隔的距離,即為中間的 “是” 這個字的各種意涵,各種可能性,以及它如何讓距離時而長,時而短,讓意涵時而濃,時而淡,時而如真,時而似偽。(上述整段全是譬喻手法的應用,但各位難道不覺得,除了譬喻與比擬以外,我們就很難以其他的方式來描述它,來理解它了呢!)

是啊,正當我們的言詞針鋒相對,當我們的各種定論,似是以暴制暴一般地不斷相殺又相輔相成,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這也可以牽扯到一系列深邃並且相當棘手的哲學問題:所謂的 “不自覺的隱喻”,所謂隱喻與真實之間不定的差異及距離,所謂的語言離不開隱喻,所謂的哲學不能以隱喻呈現,所謂隱喻是為通往真理的羊腸小徑…應有盡有。不過這問題太大了,我們現在可不能扯那麼遠去。

語言是這麼一回事~ 或許眼前的路是筆直的,但這條路為何每次都帶領你到不同的終點呢? 當然這段話裏面的 “是” ,意涵也不單純……

 

b. #杜撰虛構 #書中世界 #這段好難解說哦
而說書名「虐殺器官」以及書中創造的產物「屠殺文法」,都是剛才解釋的那些意喻、隱喻(metaphor)的層次,倒不如直接說是fiction~即杜撰,或虛構的格局。這表示像書中的虐殺啊、語言啊、器官啊這些詞語與符號,主要是活動於所屬的故事情境之中~也就是書中世界,準確說是一個系統化的特定情境架構(當然可以是紀實的,也可以是全虛構的),因而這個情境架構,還得透過自身龐大的情境/世界觀,甚至是一個相當縝密的符號網絡,方能循環運行其意涵、引申與互文。所以寫書不容易哦,不但得處理符號網絡的格局架構,還得確保意義的流動流通。

這樣說吧! 杜撰情境就像是個 ”結界“ 或者 “小小世界”,而結界內部的人事物及意義比喻等等(無論聽過沒聽過),有時就只能依結界內的系統來運行、判定;不分青紅皂白硬用結界外(也就是讀者現實的)角度去解讀恐怕不行 #會走鐘 #不信你去國王十字車站的9¾月台撞牆看看。看到這兒暈了吧!? 的確有點難靠字面解釋,也有那麼點羅蘭巴特的影子;關於杜撰原理之考究,這就留由讀者再去探索了。

 

重要的是,上述的杜撰虛構的格局、結界、小小世界、或”故事”,或者所謂的“書中世界”~一個個龐大精密的網絡,其中意義的產生與流動,與我們所生活的現實之間,多少都還可維持一定程度的獨立性、差別性。但是…獨立不等於隔絕~ 獨立的書中世界與生活現實雖有差,但又不能沒有彼此。

然而,因為差異,又因為不隔絕…故事、杜撰,或虛構的情境架構,與現實外在世界之間,或是與讀者的思維之間,才能夠產生各種交流互動、呼應與影射~ 包括各種諷剌、對比、複合、破壞…etc.。並且這些交流,還可以是立體的、多分支的、多流動的…總之是具有甚多可能性的。一切都流動的。

那麼,無論是一則故事、一個書中存在的世界,或是一具精心打造的杜撰/虛構之情境架構,若拿來與我們一般常識所知的”譬喻”或者”隱喻” 原理來比較的話,自然就不會是一模一樣的東西了(卻也不是全然兩碼子絕無相關的事)。而其實,書與書之間,以及書與現實之間的關係,正是屢屢相互對照,相互比擬,相互以隱喻牽起彼此的小手呢!

 

一切都流動的。實述的、譬喻的、現實的、虛構杜撰的…就看你用什麼樣的角度,能把現實看個透,能把一本書給看得清。

流動來,流動去,譬喻、隱喻、轉喻借代…有時大,有時小,有時以大述小,有時以小喻大,有時你看它是單的 #最小單位,有時又是複的 #複合物質;今日你看它們是實的,明日你看它們是虛的,有一天它們的虛實都會歸零,但語言與詩意依舊仍在,書依舊一本本流傳下來…

所以,語言是器官嗎? 屠殺文法到底是什麼? 是真是假? 是虛是實? 會不會(或是不是已經)成真了呢? 成真到什麼地步了呢? 說到這裏,個人依舊覺得伊藤丟出來的這些問題…怎麼說…還是蠻棘手的。

那麼…

既然故事可以是杜撰虛構~”fictional” 的,那麼語言、器官…以至所謂的屠殺文法…當然也都可以是 “fictional” 的。那就像我一開始幻想人類發明全新的人體器官,再把它植入至人體一般…都是一種在想像或虛構框架中才會成立的事物。不過,所謂的虛構fiction,就是假造fake嗎? 一切都流動的,虛構一點也不虛~ 如同電影是片片映現人生的明鏡,是夢與記憶的背影,杜撰小說與故事亦是如此,它們更是飛翔於天空,還沒找到跑道來著陸的真實。至於會不會著陸? 在哪裏著陸? 如何著陸? 可存在著無限可能性呢! 歐威爾的1984至今都不知著陸了幾百次了呢!

透過虛構,啟發真實,透過真實,映現虛構。所以認清何為虛構是十分重要的。

因為是fiction,是fictional organ,是一個虛構的器官,所以就算我們費盡千方百計,來證明人類的語言能力並非人體器官,「虐殺器官」這書名所指涉的首選,還是語言這樣產物,甚至是一種活躍於故事中的「虛構的語言」。只是此一指涉僅是個起點,不是終點。

 

那我們現在要準備從這個「虛構的起點」起跑了嗎?

這都還不是最重要的。重點是,一本陳述屠殺文法為何物的小說故事,事實上整體所傳達的意念,是要扼止語言被單一權勢所把持,讓人警惕所謂的媒體、國防、政治、戰爭的偽善~ 看看他們是如何透過語言來形塑、裝飾、扭曲…並且作者想讓讀者體會到,這些掌權者與軍事組織所追求的目標,竟可以如此荒誕無理。而傳達這些令人醒覺的意念,就是透過一個不斷疑質自我,思索自我存在的角色,與讀者傾心對話,帶著讀者體驗數種擬真的窘境與危難。說來如此簡單,卻如此難達成…不過我感覺伊藤都做到了。

 

『現在叢林上方飛翔的鳥,應該無法像人一樣進行選擇吧。雖然有人希望自己能像小鳥一樣自由,但是鳥兒的飛行只是受到基因的命令後不得不做的行動。所謂的自由,是指擁有選擇的權利。也就是,捨棄其他可能性,並以「我」為名做出抉擇。』ー 虐殺器官(2007),第307頁

 

沒錯,就是這樣! 讀到這段的時候真是痛快啊! 屠殺文法是個虛幻的符號,是條通往真實的暗路,是則俏皮的啞謎,書名虐殺器官則是它的倒影。令人相當佩服的是,作者竟能如此細心地帶領著讀者,小心翼翼地穿越那一座座屠殺的戰場,那一片片虛擬符號與虛構意涵所在的聖地,再把我們各自帶到各自所屬之處…一個個不同的「起點」。

 


「虐殺器官」這般駭人的標語,駭人的敘述… 嚇跑不少人吧! 但當我們挖開駭人的血肉,便能為其釋放真摰的心魂,而這是我們該做的,因為作者伊藤已經沒機會自己動手了。

讀者所能做的,就是拿著認知的手術刀,切開文字的血與肉,移植語言的器臟,修覆意義的肌膚,治癒殘破的敘述,診斷錯置的歷史。只是這把手術刀是無形的,血肉器臟是幻想的,意義是流動的。

奈何身為主治醫師的「我」,時而濃,時而淡,時而精銳,時而脆弱,時而振作,時而虛無…

而這世界上無數的語言屠夫,各個正磨刀霍霍,準備大開殺戒,各個爭先恐後地想搶走我的「起點」,想在我起跑前偷跑。詭異的是,當我看見他們個個猙獰的表情,深切感覺到我與他們或許有所差異,但並無不同…

在語言這條乍看筆直的道路上賽跑、廝殺,我只能期盼,我將抵達一個與眾不同的終點……

 

p.s. 親愛的讀者,先到這裏就可以了:-),覺得最好的內容就在第一章了(或者最後結尾),我們至少先停一下再繼續,明天再來吧!? 接下來沙盒區的內容繁複艱澀,是不會空洞也不會不知所云,但就…難,蠻寫實/血淋淋的,敬請斟酌閱讀……↓↓……


 

●Chapter 1.5: Sandbox Session
Hell Right Here, and is epidemic, through mass production
第一點五章:沙盒區~ 此即地獄,且它猖狂量產中

 

提醒:接下來您即將進入“沙盒區”,是一章節也不是一個章節,
是2019~2021的各種補述,內容會暫時偏離原文一些些……如果你還是想搞懂為什麼虐殺器官要叫做虐殺的器官,或者想知道所謂“屠殺文法”所指涉、形容的可能是現實中的何種狀況,這段沙盒區“可能”會為您進一步解惑……

SS Part. 1 語言器官之謎

至今我個人的觀維角度是這樣子的:在書外的現實常態時空之中,可認同老喬的形容說述,也就是他拿器官來比喻語言的精密度及重要性,講得很好的! 很有畫面很有感染力,用來輔佐他的理論及理念也算合宜。只是,“語言就是一種器官”的論述(隱喻)雖有其道理 ,然而理性來說,就目前人類的生活環境而言它”暫且“還說不上是種普遍的「常識」或「直述白描」的地步。然而…老喬與伊藤的想法,或是他們所「引用」的前人的想法並非毫無道理,或許問題就卡在他們的年代,還有在符號及譬喻形式方面的使用吧! 這或許純然是語法syntax vs. 語碼code的問題,或同時是世代的差異的問題。因為個人覺得換個角度…或許改從DNA/RNA、程式編碼、模組以及符號學應用等等的角度去看…語言、生物、器官、人腦/電腦、心智/程式…快了耶! 唉唉屠殺文法也快…快淪為老套了………

2020年4月暫時補充:沒錯,喬喬這則如此有力的語言+器官比喻絕不是”原創“ … 像是…剛聊譬喻原理時稍有“提示了”,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其實早有語言×器官相關的比擬說述(有藏這條格言在剛part1的圖片下面,字體顏色#fffcfc 所以要反白),維根斯坦很好的,你可以順著他的思路得到相當啟發。但是…如果是黑格爾呢!? 最近寫攻殼卡夫卡特輯(而且談的還是地獄等級的”在流刑地“呢) 就必須去查詢黑格爾相關的理論,而這理解過程…那種無法言喻的感受…頗像我們虐殺器官第一章第一頁那般的敘述吧! 唉人類啊。

這次所查到的資料也讓我發現拿人體器官來”類比”社會體制、人心心智以至語言及種種,其實是很”Hegelian”很黑格爾的思維(或許他也不是創始者),同時接下來會談到的高堡奇人相關之具體 vs. 抽象的混肴問題,也一樣與其相關,一樣不會是源頭。問題來了,在過往那樣的年代,那樣的科學與科技…人對於人體器官,對於語言與符號的認知…想必是甚有限制、偏見及盲點的,因此這般”類比”固有其籠統失真之處不是嗎!? 在那年代大概DNA與RNA都還是天方夜譚呢! 所以哲理真理皆應持保留態度並繼續質疑修正不是嗎!? 那你就不懂西方哲學的傳統了,亦不懂它曾何等輕易就被政治體制給收編/上綱到國家機器…的超黑黑歷史。你在伊藤計畫的虐殺器官裏看到幾個科學家,幾個游擊軍官…他們其實很真實的,而這些人在現實歷史中便也包括哲學家與小說家,其借刀殺人程度與書中角色一樣殘忍無良。神學啊…教條啊…形而上啊…辯證啊…科學啊…執意於具體可述且簡化至凡皆有解的知識觀、世界觀…使致廣獲掌權人的青睞,使致得到愚民的喝采,使致得到權威性與頭銜…這何嚐不是邪惡的起源啊…

或許伊藤計畫透過小說在警告我們:或許你我自小皆被灌輸了思想的重要性與知識的力量之強大…這很好,但不要過頭了,不要太單純天真,別一昧去美化/理想化所謂的思想、所謂的哲學、與語言。

別忘了,曾被廣泛接受的謬論與錯覺,並不一定會在事實的驗證和推翻之後就此消跡,甚至它會傳承、延續、變化、再生。在一人的想像認知中成立,就可能在一人的(偽)現實當中成立。

我的感覺是…這些類比、譬喻、概念與思路…一代代重覆再現…不過只是時代、人類文明歷史的演進軌跡/年輪,倒是時代與文明是由知識智慧在推動,還是由暴力與無知在推動,真不好說。而人…無論再多著名的思想家,無論再多有威望的哲學家,一個個不過是時代軌跡的傳聲筒。都是過客。你也是,我也是,伊藤也是。但想想看有多少人絕不甘願僅僅做個過客。因此以黑格爾為例,他始終是個頗具爭議性的傳聲筒,但或許都是時代所趨吧。像是…黑的思想(包括我們談的關於器官與社會體制/政治權勢的類比)…馬克斯…不只…法西斯主義…納粹主義…一整串的。是個脈絡,史料都有得查,但也看你如何思考。很諷剌但感覺也避免不了吧。所以虐殺器官當中的 (1)以人體器官來比擬語言,(2) 語言不止於語言的強大效用,以及 (3) 極權暴政/戰爭/各番反人類的虐殺行逕…1器官+2語言+3極權 這三者之間的交互影響及糾葛關係,在人類文明史上是有其“傳統”的! 這就真的可以解釋很多關於書名「虐殺器官」一詞之諷喻與曖昧難解之處了,也可能就此推翻掉本文很多的論點吧(也或許因為太皮毛了推不掉wwww好啦我覺得已推掉了/2022),但我沒打算”重寫”這篇,我後來就帶著薛帕德&跟著草雉素子…大家一同前往卡夫卡的世界去探索了。。。

在虐殺器官的虛構空間、書中世界之中,露西亞和薛帕德聊起了語言與心理認知的種種面向(在104-107頁),特別是「語言是器官」一說,其中老喬的話也確實是被引用、借鑑了(第106頁尤是),隨後兩人對話更是將之給“豐富化”,提出各種延伸討論、想像、比擬…隱喻,環環相扣的隱喻,自覺與不自覺,甚至箇中還有諷剌,悲笑難分的諷剌,自覺,甚不自覺。

上述書中這段落便可說是一大「起點」,這起點隨而接銜至故事中其他關於戰爭、大屠殺的…的一連串別的點~亦是各種論述、想像、假設與隱喻。這些點在書中漸漸相連,漸漸系統化成一故事情境,漸漸浮現虐殺(的)器官、屠殺文法等等虛構自創物…或自創概念,或創造出一個個不會找到既定指涉物的符號,這些符號再內聚為杜撰,外溢至現實,既自覺,又不自覺。書寫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到此就再問一次吧:語言真的是一種器官嗎? 原來這句話的問號始終勾住它的問題,但若沒有這勾子,這問題便尋不及自由,便無各種不同的解讀、不同的面向,但若有了自由,就啥也留不住,誰也追不著了。通往言與喻之間的洪流,穿越虛與實的交界,帶上這問題一起流浪吧! 隨它浪跡唐吉訶德的騎士夢,化身書與書之間的𨑨迌人……


SS Part 2. 屠殺文法倒不是個謎 #重口味的來了

一切都流動的。讓我們流浪到小說第36~37頁的部份:薛帕德正說述著自己對於語言的定義與看法,在這段他的思索清澈、明暸,讀者不難理解。其實虐殺器官好看之處就是這種小細節小段落,很多都很有意思,反觀大方向的架構、人設等等,就比較令人頭疼吧!

(1)『有些人們可以把「國家」或「民族」這種抽象的概念化為現實的意象,一如我們能把語言化為實體的意象。我的工作雖是為國家殺人,但我對這方面的想像力已經缺乏到可悲的程度。或許是因為對語言的現實感太強烈,害得我覺得國家、民族、共同體也只是單純的「語言」………反過來說,能把國家想像成活生生實體的人,會代替我思考這個世界。那樣的人存在於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美國國家安全局(NSA)、華府……他們可以把國家想像成活生生的實體,並且命令我們去殺人。』#以上摘自虐殺器官~台灣東販中譯版第37頁第一大段開始 #別讓那些人代替你思考

(2) “Their view; it is cosmic. Not of a man here, a child there, but an abstraction: race, land. Volk. Land. Blut. Ehre. Not of honorable men but of Ehre itself, honor; the abstract is real, the actual is invisible to them. Die Güte, but not good, this good man. It is their sense of space and time. They see through the here, the now, into the vast black deep beyond, the unchanging. And that is fatal to life. Because eventually there will be no life…”

我的簡單翻譯:他們的視野看似是宏觀性的,但所見的不是眼前的一個人或身邊的一個孩子,而是僅僅的抽象概念:種族、土地、人民。土地。血統。榮耀。但榮耀指的不是個人的榮譽感,而是榮耀本身整體;他們這是將抽象直接看做是現實,因而眼中便沒有了真實。還有像是善良,他們眼中指的並不是善良的人,就硬生生僅僅只是善良。所以是他們的時空觀有問題了。他們看穿了(看破了)所謂的”這裏”,所謂的”現在”,並繼續看至那黑暗深邃的空茫,那一成不變的空泛。而對人而言,這些視野觀點皆是致命的,因為再這樣下去,生命(對其而言)將不復存在。#以上取自菲利普狄克小說「高堡奇人」第三章Baynes的獨白(這裏只摘一小段,全文的翻譯與分析請洽我的另一篇文章),Baynes這段獨白算是此書極具代表性的段落,常做為格言、引用與討論。

#抽象短路
上面薛帕德這段自白,呼應(或許也致敬了)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 之中Baynes探討納粹妄行時所做的思索:國家、民族 ~Volk. Land. Blut. Ehre (德文的人民、土地、血統、榮耀;Baynes把Blut和Enre排一起顯然有所玄機)…

血統、榮耀、權力、道德、民主、統治…

如果這些抽象、非實體的“概念”,就這樣被人們不分青紅皂白硬生生直接視為實體實物 (畫上等號“=”),或如薛帕德所言的“現實的意象“,那麼人類的認知以致社會文明生活環境,將會產生什麼(大)問題? 導致什麼(嚴重的)後果?? 是的,會出大問題的。不過,現在這問題已經是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生活了…問題還是很有問題,只是已經大到無人察覺它是個大問題…

在高堡的書中世界,這種問題讓極權猖狂,讓納粹崛起,這後果更讓他們殺盡了猶太與斯拉夫民族,還將地中海抽乾海水並造田,然後就這樣“直奔“非洲再把當地人民近乎殺個精光,並執行各種殘忍的人體實驗。原來岐視偏見對他們來說,根本只是藉口與“步驟”:先殺這一族的,再來別族的,再來再別族的,事實是就算人類全都無所性別膚色國藉與宗教文化之異,他們還是會一樣不斷地殺下去~直到連自己也毀掉,恐怕還停不下來。


p.s. 填海殺光非洲人是杜撰虛構!? 書中世界? 倒不如說納粹如果做得到早就殺光光了(from以前推友給我的回應)。話說…是湯瑪斯.品瓊Thomas Pynchon書迷的人,大概多少讀過他兩本小說中經常提到的~血淋淋的“1914年”,即關於該年位於西非德屬殖民地發生過什麼事:滅族大屠殺命令…把老弱婦孺逼到沙漠活活餓死…鯊魚島集中營的人體實驗,然後20年後同一塊殖民地上的德國軍官,無比崇拜欽羨這些『前人』的“豐功偉業”,而“偉大歷史”剛說完就轉頭鞭打本地工人,再回房間玩SM綁著被打(大約濃縮形容一下,看小說時你得一步步跟著這些冷血動物走)。話說希特勒1930年代入獄時不也看了關於西非集中營的書而受到“啟發”嗎?一樣崇拜得要死,納粹崛起後街道還以那所謂“殖民英雄”(屠夫)來命名呢,然後在非洲玩壞的”計畫“幾十年後就搬回歐洲各地玩遍了。史料,去查吧。看小說時還好,查資料時真的幕幕令人頭皮發麻,body count的數量驚人。人類到底在幹嘛。

並且,最近設想過,「語言即器官」對老瓊而言會是什麼意思呢?應該是…就笑話一則吧。「當然是器官,就陽具。」他一定會這麼說,或派他書中的俗弟來跟你聊聊:當場屌打虐殺器官中諸多設定、給我這篇菜逼八的心得文狠send tree pay。我們太書呆子了。就輕小說。言小。語言是陽具…也要看是怎樣啦:老朽到入王朱●○●=>依然痿到不能再痿還硬要嘴炮的…你國內閣我國不分區都很多啦。他們各般荒唐行逕與扭曲失言大概是要試著”助興“…幫幫他們心中的偉大老大哥。嗯。語言與政治…以致與支配、威權、性慾、暴力、恐懼之相輔相成~始終難以想像地密合~對許多人而言甚是。且相輔相成濃密到…發展到絕對權力、絕對腐化的程度時…嗯body count。權力過度、語言、性與暴力的難分難捨,從小被國民教育束條無形腳鐐的你不會一開始就知道,直到炮火打向兒童醫院死傷慘重時…你也才剛開始試著了解(但已步入阿彌殼斷層

簡單說(先別討論語言生成本質),當人失去思考、反思、回溯的能力…或者失去對於意義、譬喻、寓意與詩意的探索…就過了一個臨界點後,人的“語言”以致各般行為表現,也唯能淪為慾與懼的道具~淪為一條條施虐的皮鞭,淪為被威權的幻惑力狠狠掐著脖子,享受這般人性盡喪使然的…著魔狂喜。而這,會傳承,會沿襲,會蛻變,會重生…稍有不慎便死灰復燃

怎麼說,我希望人類早點知悟,早點脫離這等思路與…基因(←此為一種隱喻)。現在看學生(甚至讀者)無知地/無力地被語言言語所支配著,句句言述被父權的套索緊緊綁住,被無形的皮鞭打著,然後手握📱~不是入珠,是入了各種監控後門程式…於是資訊吃掉了意義與知識,再來威權藉由性慾、恐懼與各般情緒,大口吃掉資訊;資訊的消費者僅是傻傻地把持一條打牛的皮鞭,最後把自己打成牲畜不如。書沒用了,快沒用了,很難受的結論。人們語言觀時間觀整個變扁平的,抽象思考成為難事…對就是這環節在出大事。這環節的認知出大事,連帶會將自身與他人不斷去人性化。僅僅是個”物“。以為是人物卻是玩物,以為是玩物卻僅僅是物,對納粹而言集中營裡的屍塊骨頭也是物。為什麼會這樣?歷史創傷?升學主義?殖民主義?是語言被語言所侵蝕侵略?是種內爆效應!?不知道,不能只有我一人思考琢磨。但誰還肯思考?其實孩子們痛苦無助的是多數,莫名身心迷亂的也多,無知到面露殘惡的亦多。實在是太多太深太厚的偏見與創傷,基因…倒不如說是記憶。我們上一輩做了什麼,下一輩都得承受的,但上一輩養育下一輩為的是什麼?養出自身威權的服從者!?

不知道啊,我一人是能改變什麼。然而身為作家,縱然是我這種假日小作家,能夠看穿語言的各般殘暴,及透過語言看出人性的種種扭曲衰敗,大概都只是Lesson One而已,並且再多學術訓練與藝文發表,再多讚賞與頭銜,大概只是教科書封面…的哈哈書套,連目錄前言都還不到。

透過老瓊的「V.」與Gravity’s Rainbow (吼都好難),你真的不會再執迷這些「語言是器官」或者「屠殺的語法學」等等虛構設定了。你會發現你其實覆日坐在喬治卡林段子裡提過的“世界freak show“ VIP貴賓席第一排,一再目睹語言的殘暴本質:語言,好比上述那位德國軍官那樣,話語說辭拿來狠狠鞭打無助弱者,空洞的口號又拿來被綁被打,打到爽爽到哭,失控把人玩到死的性虐程度。其實人對待文字的態度始終充斥著這般殘暴扭曲,只是你我長大成人之後仍有好一段時間處於文盲狀態,沒有獨立思考沒有反思與洞悉力所致的文盲。

所以…為何還特別說是什麼“文法”使然的屠殺?Syntax!? 你認真??!! 也可以這樣思考:現實中並不是存在著一套不為人所知的文法,而是不知道從何開始,我們失去了一套本該存在、運作的法則。但杜撰是有用的,有書中的杜撰與想像,你才有辦法對照、推敲、反思,只是書不能只讀一本,不得只沉迷於少數幾套理論學說,不能這麼無知這麼懶。像老瓊大概會用熵化負熵的方式來解說,這就請直接問他/參考他的作品了。

就把這些書與文學,一本本一冊冊,當做你的眼鏡、望遠鏡和場刊吧,虐殺器官是本不錯的指南口袋書,但其他書口味可能就重了一些,活像是電影「發條橙」中撐開Alex眼睛的儀器~V.的第九章,GR中也有一段真的太過火了看不下去(不想講,但不至於普立茲失格啦評審吃屎長大的)。另推帕索尼里的電影。然而這些作品若淨給欠缺思考的人觀賞,也唯能淪為假裝知性或獵奇程度~當他們把持暴力與威權時亦是如此,別指望太多。重點是你看到這麼多的暴行大展演後,你該怎麼做!? 別忘了VIP席不是每個都那麼有正義感或反思能力哦,絕對邪惡的也非多數,重點是我們後面一排排的觀眾,大多手無寸鐵心緒不穩定、認知有限又無比脆弱,一點點的權力便使之瘋狂,彷彿拿到槍就興奮地要掃射一下,一有發言機會就要洩恨與展現威權一樣📱

p.s. 我本來新writing project要改編V. 第九章與V怪客與一位烏克蘭/俄羅斯的神秘作家,但現在人還綁在VIP席的刑椅上。metaphorically not。夏天的時候不知能不能順利寫完呢Q_Q ( 一 以上新註解2021年底撰/2022年3月更新)


 

…Hence, 屠殺文法,虐殺器官,原來如此。

於是,“Evil comes from a failure to think.”~邪惡源自思考的失靈(失敗),或許也有這層意涵。那麼透過薛帕德以及高堡奇人的解說,你現在也大約知道“失靈”指的是什麼樣的失靈了,就有個譜了。的確人的思路一些基礎的面向只要稍稍走鐘就會出大事。人類可真是危險殘暴的生物…危險殘暴不是bug是feature…… Hell is right here. Damn right it is.

所以呢,這種失靈現象可以用什麼樣的故事,或者什麼樣虛構杜撰的產物來象徵呢? 隱喻!? 可以是伊藤的屠殺文法,虐殺器官。完全可以。所以你懂了,你得到它了! ¡Tú la tienes! #亂入機翻西文防偽一下 

#水往低處流
以上這些是我個人的閱讀觀維,我的觀察,我的突破點,我的𨑨迌流浪~就是這天殺的第36頁,起點之前的起點。大概從這個點之後,身為讀者的我便走向另一歧路了:我走我的,再看伊藤走伊藤的,之後再相遇、相互錯過…

個人認為36頁的這個”點“甚為關鍵,它點出了抽象與意象、虛與實之間的基本心理認知問題人類怎麼可以這樣認知事情!? 這種思考方式有問題吧!! 明明是概念的東西,怎麼可以直接給它當做實體!? 抽象怎能硬認定為現實!? 明明兩者之間還有很多“程序”及“可能性”要處理的啊! 而且抽象實體之間各方面往往是不對等的啊!這樣思考定會出事的吧!!

但它發生了。它流行了。它猖狂了。何止CIA與NSA,何止恐怖組織與極權暴政,何止G牌F牌的大數據演算法…它正像病毒一樣四處蔓延,就連再多自主、再多獨立孤立的個體,隨時都可能…

隨 之 起 舞。


唉唉好想直接說啊…人類思路、人類歷史文明以至與其相應的社會體制、文化習俗和殊多科技產物、理論假說與藝術創作…種種所累積、複合而成的“系統脈絡”,早就是那套文法的原型了! 要呼吸要生活就避不了它! 刻在DNA裏都不為過。

寫出書來反倒是在拉緩衝區調整視野,因為寫出個杜撰故事的版本,才可拿來映現真實,也可暫時“以為”一切不過是虛構、杜撰、隱喻…

…於是乎…虐殺,成了一種隱喻,就如第22條軍規裏的“瘋狂”、一九八四裏的“專制”、卡繆的瘟疫裏的“生活”,或者麥田捕手所述的“成長”…


SS Conclusion #沙盒小結:welcome2REALiti

定,只是緩慢的不定。一切都流動的,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是絕對不變的。世界在變,人的思維在進步,人的身體也一代代在演化,於是人所感知的時空觀,以致各種所知所見的原理、定理、常理,都可能在將來被推翻,被修正;就連人類的存在也不是絕對永遠的。同時,一本本的書,一則則的杜撰故事,一項項的虛構產物,也不會/不曾永遠死守書中的世界。書與現實相映相喻,與夢共生共構,書與書之間更可以是彼此的影子和足跡,並相互延續,傳承下去…

人創造(創作)了書,但人永遠跟不上書的永恆。人總在動筆後才領悟這點。

另外我的感想還有…三年前寫這篇文章時跟三年後現在變很多(p.s. 其實快6年了哦/2022),自己想法變很多,台灣變很多,世界變很多。唉伊藤太早走了,如果他活到2016~如此光怪陸離的一年,可能會改寫/補充薛帕德拿到屠殺文法之後所做的事吧! 像是三不五時讓天空下下透抽雨wwwww

約翰保羅在美國以外的地區製造屠殺,薛帕德回美國散佈屠殺文法…

可是。”美國”也不是或不只是美國了,美國所代表的早超越國土國別了。而且現在也不是語法syntax或者語段syntagma的時代,而是符號sign和語碼code的世代了。

虐殺器官,屠殺文法…虐殺聚合酶,屠殺符碼結構。微形至幾近無形,卻更加無所不在。

#202004補充

所以…我並不想去解讀伊藤的版本的「屠殺文法」是什麼內容,因為我始終無法信服於他採用的syntax/syntagmatic脈絡~那只是其中一種徵候而已,就如許多思想理論一般,亦如許多思想理論,它乍似萬分迷人有趣。我也上過相關課程,知道MIT的衍生語言學/句法學做為理論的幻惑魅力。於是,我直接思考現實中什麼樣的”系統”或”原理”,是如同屠殺文法一般的效用。這在本文第三章會談論更多可能性。暫且的結論是:像抽象與具體之間這種過渡轉化問題絕對是關鍵,亦是語言/符號的理解/處理問題,於是不外乎是心智與外在現實之間的衝突及磨合問題,亦不外乎是時代的流變流轉問題,生與死的問題。也就是…只要你一天是人類,你便避免不了這些問題,為避免這問題所做出的”投機”與”旁門左道”,或許正是”屠殺文法們”成立的契機/條件。這些問題不一定能持續統整出像相對論一般明確、易懂的「公式」,只可確定它們是長期人類歷史文化步步累積結晶而來的,且它曾經龐大繁複,它或許曾可化約成為文法公式的格式,但未來它只會愈來愈小巧、愈加無形不可見。無論如何,它與人類人性,始終是相輔相成的。於是它正是我們的現實,也是地獄(指著頭說)。但這顆頭這地獄,就是一個切入點。

關於虐殺器官所言所述的種種,我其實後來在接觸到其他作品時才漸漸開始想通,而且不一定是伊藤在書裏提到的那些事物、那些作家、那些理論。譬如前陣子讀過的高堡奇人,還有影集(神劇)駭客軍團Mr. Robot,還有最近聽聞許多關於網軍統戰、假新聞製造的報導研究,還有下面的鄂蘭。總之就漸漸覺得好像”有譜了“,而那個譜,即關於那被伊藤稱為屠殺文法的東西,原來指的就是這麼樣的一種東西啊…原來是你啊! 唉! 可真是好不陌生的東西啊……


p.s. #2021 下段格言所述的良善之激進,邪惡之極端、無深度及迅速擴散…可見全是人類語言符號的重點特質。任何意義、符號與言說,都可說是權力與暴力使然的實況戰場…或結晶;想想看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性別,那些斷定你是為何人的種種意義吧!不難理解的,但是人們怎能一昧地將各番言語符號,給僅僅視為無所深度的表象事物呢!?就我觀點而言,這便可看出語言符碼與邪惡的相吸相融…的慣性。然而語言是要成為良善的導體,還是邪惡的宿主,關鍵還是在於人~什麼樣的人,什麼位置的人,什麼樣的群眾,什麼樣的社會文化及政治脈絡…什麼樣的思考模式,什麼樣的教育過程…etc. 伊藤「屠殺文法」~一套啟動人為大型暴行事件的符碼系統,這在當今現實中,早不是老喬的理論可及,亦不止化身為各種「演算法」,其運行定理更不免與資訊以至人性之熵化現象息息相關吧…

“Good can be radical; evil can never be radical, it can only be extreme, for it possesses neither depth nor any demonic dimension yet ~ and this is its horror ~ it can spread like a fungus over the surface of the earth and lay waste the entire world. Evil comes from a failure to think.”

― Hannah Arendt

from Eichmann in Jerusalem: A Report on the Banality of Evil

#上段簡譯 #結論 #其他作品 #都是流動的 “良善可以是激進的,但邪惡無法激進,它唯能極端,只因它事實上毫無深度可言,亦尚無任何惡魔的面向 ~而這是最恐怖的~ 如此邪惡可以像黴菌一般到處茲生蔓延,直到遍佈地表各處,進而摧毀整個世界。邪惡源自思考能力的失靈
― 漢娜·鄂蘭,
取自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


#其實讀到這邊就可以了

沙 盒 區 結 束 了 :)

(回到2016年2月18日的暴行語法學原文嘍)


 

Chapter 2: The Real Organ
第二章:真實(的)器官

%e8%9e%a2%e5%b9%95%e5%bf%ab%e7%85%a7-2017-01-29-%e4%b8%8b%e5%8d%8811-09-46

 

所以,上一單元我說要先讓虐殺器官當做一個「虛構器官」,一個 “未找到指涉的符號”。

現在,我要為它來探索指涉了!

那本屠殺文法的筆記內容會包括什麼? 我們來寫寫看吧…

但就像波赫士的岐路花園一樣,前兩頁會遺失。

◆本段內容先折疊 / 按我展開

 

至目前所得的結論是…小說「虐殺器官」的書名,意指「屠殺文法」這套利用語言法則來精心設計的殺人秘笈,並以 “語言”  以及 “器官” 意寓之間的糾葛纏繞,暗喻語言與暴力之間所無法分捨的關係。但是,所謂屠殺文法的內容公式、編輯介面等等,在小說故事中,並沒有介紹到確切具體的內容為何。

在第314~322頁之中,約翰.保羅與薛帕德談起了人類的暴戾本質,以及誘發暴戾來策動大屠殺事件的條件。約翰.保羅以旱災為例,解釋在集團、群體社會的發展過程之中,如果順應的生存模式與應變措施(例如利他的社會習性),趕不上狀況的改變~ 像是旱災導致的饑荒來得來突然,情況太嚴重,這便會使得原本的應變模式開始失衡、失能,接下來生存的目的動機,就會進而喚起殺戮本能,最終導致大屠殺脫穎而出,成為問題的唯一解答,成為最有效的應變方式、生存法則。

 

而類似這樣的情況一出現,約翰.保羅就可「見縫插針」,散布他的那套屠殺文法公式,煽風點火直至屠殺的意念燒出一片火海。

約翰.保羅所描述的這一概念,在關於納粹崛起之史料,以及納粹各種暴行的成因考究之中,絕對不算罕見。不過…固然回到現實、歷史的層面來看,我想如此的情況,還不會是唯一誘發大屠殺的契因,吼吼,絕對不會是。或者說…如此的解析角度,還掌握不到人性暴戾本質的”深層文法”之全貌。

 

讀到這幾頁時,我的想法是…人性之暴戾本質,只會持續進化突變…就算絕境、饑荒,與求大局的條件未能成立…就算是文明、享樂至上的、消遣性質的、或是高奢侈高消費、高教育的生活環境之中,甚至是犯罪、戰爭與貧窮皆已成歷史名詞了,人類大規模的殺戮,或是殘惡的毀滅行徑,也不會就此絕跡…甚至還會一再進化出不同的形式與動機(會這樣想是,因為已經讀過J. G. BallardHigh RiseSuper-Cannes了! )

#20191001 p.s. “If they could they already would.”~如果他們可以早就做到了。這是前陣子我轉貼高堡奇人語錄至Mastodon時,一位路過M民的回應,意思是就算無關生態平衡,無關生態不平衡,甚至無關掩飾政局的慘敗、無關體制的失衡(高堡一書提到的是納粹以航太科技與大屠殺等等“華麗壯舉”來掩飾政治體制的失能),沒有原因只有藉口,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一直殺下去,直到殺個精光也殺不停:他們如果做得到,早就把這世界給全毀了。讀者們覺得呢?

不過…重度失衡的資源分配與饑荒,導致人性泯滅,再導致人口肅清、殺戮的正當化,這就是約翰.保羅發明的屠殺文法本體嗎? 是這意思嗎? Not quite! 沒有哦! 在我的理解之中,這是『天時地利』,是條件,也是屠殺文法所散佈的場域、情境、語境、構成要素,但它好像不是在說文法本身這件事物。我認為小說中沒有具體交代的,是約翰.保羅的那個屠殺文法,那個咒語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然而,作者最後很巧妙地以一本約翰.保羅留給薛帕德的 “筆記本”來做結論:所有秘方都在那本筆記之中,而我們讀者無法得知那本筆記所說的是什麼,就像Monty Python的那個Killer Joke一樣~ 沒人知道這個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話內容是什麼,因為看過的人都笑死了。

縱然經過進一步的剖析之後,筆者我可以理解作者的用意為何,但我們的母職是閱讀,我們是穿梭於杜撰世界與現實世界的遊魂,我們將書合上之後,還是會思考,會發夢,會拿書中的世界與現實世界作比較。所以,屠殺文法存在嗎? 屠殺文法可行嗎? 或著是否有語言學研究過的語言現象,足以使人陷入迷亂,變得殘暴?

雖然屠殺文法是個現實中不存在的虛構象徵物,但此書整體而言所反映的現實面是存在的,並且屠殺文法可以透過譬喻手法來指稱的事物可多著呢!

不過,與其天馬行空地在杜撰上面再加諸杜撰,倒不如回歸現實來思考。說到這裏打個岔一下,其實在大約兩年半前,筆者我真的夢到一個類似以屠殺文法製造衝突暴力的情景,記得是在重看Lindsay Anderson的「如果」之後不久,而且在我的夢境中,那位像約翰.保羅一樣的設計師,是位小孩子!! 原來我的想像暴力也不輸伊藤啊,哈哈。


接下來我會針對語言學、認知、心理分析以及文哲方面,稍微思考一下屠殺文法可能包含的一些元素與要領~ 會以現實時事面,而非科幻、杜撰虛構的層次來探索。

以下三大點的解說先折疊起來,需要再請點選標題一一細閱:

I. 語言學:語用、言談分析  #都很基本的

 

在現實世界之中,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MIT學派的生成語言學,其實對於言說、語態、語意、語境、語用、言談分析、心理語言學、認知語言學、社會語言學、語言文化、隱喻修辭等等,恐怕還是習於採予較為忽視的態度的。MIT他們固然有其貢獻與長處,但說實在的用於伊藤在書中所描述的情況,似乎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所以現在我們若要單以生成語言學的研究分支,或是直接以句法樹狀圖、X-bar理論或Minimalist program或更新穎的相關理論法則,來”打造”出得以有效蠱惑人心的言說,個人認為可行性其實不高。

換作是由語意與語用的範疇做為出發點的話,就相當不同了。歷史上眾多偉人、政治人物、傑出演說家等等的演講內容以及言說技巧,大多還是以社會語言學、言談分析以及語用相關的學術理論在分析的。所以書中約翰.保羅說他自己是位研究獨裁者演說內容的語言學家,可是提到的卻是老喬的生成語言學以及Deep Structure與Surface Structure,而且之後書中提到的甚至只是PinkerSapir–Whorf這些,而非(稍微比較不老掉牙但其實也很老掉牙的)John L. AustinJohn R. Searle所研究的「言語行為理論」(或其相關的後續研究與辯論、修正),老實說一開始看了有點失望,加上最後筆記本的內容被處理成像Killer Joke一樣,唉唉…失望加蛋了。不過我可以大略把這樣的劇情設定,看成像是「旅鼠自殺事件」一般的情形,或是另有玄機…

「言語行為理論」以及各種相關的研究命題,特別是社會語言學與言談分析的層面,所探討的是人類社會行為之中,各種單以言語來操控、定奪、呈現的動作與事件,例如「承諾」、「聲明」、「宣示」、「感嘆」、「談判」與「邀請」等等的動作。或許你家的狗來福搖搖尾巴可以表示邀請,低頭表示感嘆,轉身就走表示拒絕,但承諾…這就很難單憑具體動作了來表達了吧! 而以此為出發點,亦可銜接至文哲領域,來探討文本及律法的演化歷史。

再進一步舉例來說,在政治演說、政策發表、高峰會議、國家領導人物與人民之間的溝通,言語行為理論之中的「承諾」這一環節甚為關鍵。「承諾」最拉票了 (所謂的 “開支票” ),並且「承諾」的違背,也極具殺傷力,是一種相當容易引起人心矛盾與情緒失控的「言語虐殺」。而相較之下,語氣、措辭這些煽動性效果的要領,倒還是其次,但必然會有火上加油的催化效果。就這點,我們可以開始簡單構思出一套靈魂慢性虐殺文法:只要言脫節於行,權脫節於責,國脫節於民,人民的一顆顆腦袋就等同是地獄了! 更諷剌地說,我們每天打開電視都在為這種屠殺文法做田野調查。


II. 認知科學:視覺、色彩、聽覺…  #一樣很基礎 #現今應用技術已大大提升了

 

現實世界之中若有約翰.保羅,他很有可能借用認知科學的要領,來強化他那套害人文法。撇除措辭與修辭的考究,確實有些字語、詞段或音韻規則,不知為何聽起來看起來比其他的更深刻,更響亮,更沉重,更具殺傷力,更令人亢奮,說不定還會上癮 #關鍵,甚至接觸這些字語之後,會不自覺地做出某些事,或看某些事的感覺與以往不同了!

現在我們聊到的,與心理學的「預示效應」密切相關 ( p.s. 預示效應=priming,也有人翻作啟動、促發效應等等 ) 。但是生活中到底是哪些東西,哪些字語、符號或者“指令”,能有這麼厲害的效果呢? 縱然它們確實存在,但若沒有策略的話,要找出這些彩蛋可不容易,需要相當的資源與技術,畢竟影響因素其實多到嚇人,從發送者與接收者兩方的表達方式、接觸頻率、情境設定、目的、年齡、性別、環境、文化的差異性等等都有可能 ( p.s. 演算法、大數據,某橋分析…如今現實中已有不少實例可參考)。固然各種實驗也得看能否在不同的參數與環境下成功再製。而我們可以預測的是,族群愈多元愈複雜的文化結構,以及聲音愈多元、豐富、自由的社會,是愈難掌控此類的實驗內容。#20191001 p.s. 記得當初寫這段時所謂的“大數據“和”演算法“才剛起步呢! 如今心理學、認知科學、語言學、或神經科學領域的研究人員進駐應用軟體研發部門及統戰部隊已是常態。

所以約翰.保羅一個外人,甚至是MIT的語言學家,要連續在一些未開發或發展中的小國進行這些實驗,個人覺得挻天馬行空的,縱然他強調他的文法會針對不同的語言來調整,但若是照MIT對於語言參數的定義的話,好像也走不遠啦。

回歸現實來說的話,聽覺感知與視覺感知之間的差異,亦非全如約翰.保羅所言,但他也沒完全說錯。例如西方社會文明自從古希臘時代以來,就一直過份重視視覺的認知與學習,因而演變至今,我們可以說人類的社會,還是視覺的社會,人類的教育模式,還是著重於視覺的教育;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則轉而強調言說口說對於語言的重要性,固然此番拓展是必要的,但以定奪「語言的形式功能」的角度來說,又並非絕對的。只是上述的舉例,若非濃縮長年演化而得來的籠統敘述,就是理論本身的主張。若以實際情形而言,所需探討的層面就更為複雜了。

至於視覺的影響力或預示效應,圖形與色彩可能又會比文字或聲音更具認知上的效率,做為催眠與暗示亦相當有效。記得這好像在木村倒頭栽的Mr. Brain(日劇腦科學先生)裏面有演過,仲間由紀惠照顏色判斷門牌而走錯路的那個故事。同時也別忘了,色彩也有它的語言性呢! 因而色彩亦如語言一般,似是具有催幻的毒性,以及治癒的藥性。

……想像一間語言的藥房,那裏陳列的可不只有書本、紙筆與墨水,甚至還有各式各樣的顏料與染劑呢! #題外話 回歸現實而言,遠在歐洲中古世紀至文藝復興時代,調色劑與顏料確實會在藥店所販售的,特別像是鉛白、朱紅、炭黑、群青的顏料,或雄黃、墨魚等等原料 (p82,Victoria Finlay 2014),其中甚至有些顏料還可以拿來當做抗鬱鎮靜劑使用呢!

“Mere color, unspoiled by meaning, and unallied with definite form, can speak to the soul in a thousand different ways. ” ― Oscar Wilde

上述關於視覺、顏色的聯想與格言,似乎帶來了些許啟發。如果顏色能被聽及的話…如果我們所面對的情況,是音樂引入色彩的狀態……

以語音學的觀維來說,耳朵雖然沒有蓋子,事實上卻需在有限的範圍與條件之下,才可有效地”聆聽”,並且”辦認”以「音素」為單位的”有意義聲符”,或可籠統稱為”符碼化標記”。我們可以猜想,此類標記恐怕甚難於嚴苛的環境限制之下傳遞,同時標記的簡約化、複雜化、糢糊化、干擾因素的剔除或加諸,也都可能變成標記傳遞的”策略”之一,而在虐殺器官的世界之中,我們所知的屠殺文法,便可透過一個仰賴語言學公式理論,並廣泛應用卓越電子科技的資訊傳輸平台來散播,但於落後國家的傳播方式,可能又會有所差異…或許更為簡陋的模式反而較能奏效,讀者們可以朝這方向去思考看看。

回到剛所提到的色彩。言說,或是更廣義的「語言」,之所以異於所謂的語法、語碼與符碼,是因為像是言說言談,得以即刻展現形構、寓義之間的各種「灰色地帶」,而相較之下,語法、語碼、指令與口號,像是黑白分明的位元,或是數位的彩色光譜。再以談判專家的角度來思考…確實他們所處理的,就是各種灰色地帶,而對談判專家來說,語言絕不止於言談、文字的層次,各種聲響、肢體動作、環境格局、情感起伏、色彩形狀、外來資訊…等等,更都是語言的一部份,也都是他們的談判籌碼。所以我們可以說語言是活的,並且語言果真是脫離不了人性。可惜伊藤筆下的約翰.保羅,對於此方面的感受,並無做太多的描述,我們只知道他是個充滿矛盾、被自己的理想與創傷所困住的悲劇人物。

視覺或聽覺? 言說或字碼? 討論至此,我們似乎還是無法決定何為優,何為劣。但其實絕對的答案並不存在,解答的策略也沒我們想像的那麼容易。同時以小說家、畫家、音樂人或文哲研究者的角度來看的話,我們人類不但耳朵沒有蓋子,眼睛合上之後還是會看見紛飛暫影~ 語言之所以能滲透人心,是它的共振,是它引起的共鳴,而不僅是言說,還有音樂,不僅是音樂,還有繪畫…甚至文字句述,也能寫得脫離既定(甚至既定也只是暫定)的符碼音素,也可以寫出韻律、共振共鳴、色彩、情感與思想,而那便是「書寫」的層次了,亦即伊藤計畫的創作層次,但恐怕並非MIT語言學理論所關心的領域。

另外,我們可以參考Paul Virilio一些關於戰爭結合科技的研究,例如The Administration of Fear, Speed And Politics , The Information Bomb…等等 。其實伊藤計畫對於戰地殺戮的描述,正好與Virilio的研究具有不少相通之處。其中Virilio著有一本感覺較為輕鬆的書叫做The Vision Machine ,內容涵括了人類歷史上視覺的演化,從繪畫、室內劇、法西斯宣傳活動、廣告海報、游擊戰地的溝通模式,一步步解析人類視覺感知的各種面向。現在先舉一個例子就好,The Vision Machine (page 14)之中提到極權國家的文宣有一些特性,就是線條構造極度簡約化,圖樣或字樣的用色、強烈度更與背景相近,並且立體感大肆省略,造成一種極度平面化的視覺效果~ 一種強烈的聚光效果,而這是一種總能令人迅速專注的圖形構造。

可怕的是,若長期注視這種構圖的話,眼睛的晶體會漸漸從突起的半圓形狀 ,變型、凹陷,並且與其說是看著這些圖像,倒不如說是我們的眼睛被這些圖看著。很嚇人啊,圖像看著眼睛,然後侵蝕眼睛。書中約翰.保羅得意洋洋地為薛帕德介紹那些鐵道旁的廣告看板時,我首先聯想到的就是The Vision Machine的這些研究了。

談論了這麼多,還是會回到原先的那個老問題:語言是什麼? 並且,我們得再問一個新問題了~ 那麼「聆聽」這個動作,又存在著多少我們未知的可能性呢?


III. 心理分析  #只是略提

 

言語行為理論、認知科學、色彩學以及視覺動線…接下來還有一項因素,筆者認為會是屠殺文法的火星塞,那就是心理分析層面的考究。以我們所處的現實環境而言,國家、社會與文化層面的領袖人物,其心理狀態是一關鍵要素。在此我也只舉例來說,並會搭配言語行為理論一同來思考。

過去幾年筆者所觀察到的一大現象,是無差別殺人,以及病態自戀者這兩者隱隱之間所存在的關聯性。在我之前的閱讀筆記之中,曾經讀過相關的研究:

…病態自戀者的言語使用,會有相當詭異不妥的現象。一般人用言語來賦乎命令時,像是”你是我的主人”,這命令與事實之間,還有個緩衝/不相等的斷錯關係,甚至聽的人可以隨時反駁,聽的人若真的認同了,達成協議了,這命令與事實之間還是照樣沒有絕對相等的關係,一切都還有變異,語言與實物之間的指涉本來就是活的…但病態自戀者不能理解這麼多,對他們而言,自己的命令完全相等於自己所認知的事實,其他一律否定、攻擊、排斥…

…病態自戀者因此會歇斯底里地將自己的執念,強制於自己與別人身上。對他們而言沒有現實感,沒有真實感,沒有象徵秩序…就都沒有區別。老實說看到這裏就覺得政客與隨機殺人犯在這方面的病態還真不相上下! 說不定是彼此的拷貝貓,也說不定社會上愈多這種病態自戀型的案例,就代表愈多政治人物自戀的形象太泛濫~ 這個已是法西斯的研究範疇了,只能說大眾一直一直都對此類病態處於傾迷/沒有免疫的狀態。(筆記撰於11/29/2014)

言行的脫節已經夠可怕,特別是「承諾」這種攸關民生的言行。而病態自戀者的言語行為,更像是一種混肴了真實與妄想的命令式言行,令言行脫節完全成為慣性,成為權力的展現方式,這就是一種很具體的言語暴行了。譬如說,當一個病態自戀者說「你很像我,你跟我是同類的」,他不是經由觀察、理解或根據事實才這樣說,甚至這都不是他主觀的判斷,至少判斷還有判斷的流程與認知模式要走。他這樣說,是因為他覺得一旦這樣說了,就會成真…我們甚至得把時態更動一下,不是”會成真”,而是”就是真的”,簡單說就是「我說了算」,不止如此,還是「我說了算,做不做得到也不管」,甚至是「我就是法律」,或 「有我的命令就不需要法律了」。這是一種我說什麼,什麼就是事實的狂妄,也是一種「一切事實由我言說來主宰」或「我就是無所不能的造物者」的脫節行逕。

…全世界只有一個「我」,無時不刻都只有一個「我」,所有的話語所有意義所有法律條文…主詞都是「我」。我是唯一,沒有二,沒有三…沒有你,沒有他…其他的全都捨棄,定誅!! 這就是權力,世上權力只有我一人擁有…

當人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當權者卻說「我們過得真是幸福安定啊!」就因他沒有真實感,他覺得他說了算,唯有他的言語才能締造現實,其他人就算死在他眼前也都不是真的。或是,當人民極需協助時,政客說「好好我會幫忙」,但話說完拍拍屁股就走人,反正他的話權展現了就夠了。以上的情境一點也不虛構,而且那瞬間造成的迷亂與矛盾,很容易讓人精神崩潰,也會讓人情緒暴走,因為你的希望被消滅了,你的尊嚴被踐踏了,同時你已經找不到可以應對的言語來說罵,你甚至找不到可以形容自己心情的字句~ 憤怒? 已經超越憤怒了,無奈? 這比無奈更令人感到無力,政客們囂張? 說囂張真的都還不夠…一切超乎語言,超乎秩序,超乎人性基本尊嚴…如此的情況下,人真的很難不以失控的暴力來宣洩自我啊! 但最可怕的是,人會模仿,模仿傷害他們的人,傷愈重的人,愈容易不自覺地開始模仿……

因為病態自戀的症狀,而無法自拔地使言行脫節,這基本上會產生相當嚴重的 “communication breakdown” (溝通斷裂),就像上述情境那樣。因此,像是溝通、談判這些大量仰賴語言行為的動作,根本無法進行了,更何況是社會秩序的維護呢! 而且別忘了「承諾」與「信任」在溝通談判過程之中有多重要。病態自戀以致言語行為脫節的狀況,若發生在政治人物的身上,那就真的麻煩了,諷剌的是這不但不算罕見,根本是政客們的「特長」,甚至亦可從人類歷史文化以及文明的發展窺之一二,特別是君主專制、封建制度以及民主憲政體制的演化歷程~ 大家可以朝這方面思考看看。

 


IV. 小結:名為伊阿古的吹笛少年

語言學是語言的停屍間,語言學家是驗屍官與法醫,難以讓屍體起死回生。認知科學是種魔術,魔術則皆只是優雅高明的…真實騙術。而心理分析在此的功用,充其量也只能對施暴者做人物側寫罷了。所以,真正最為關鍵的,不是句法語體,不是心理效應,而是那老玩意兒:權力,還有它的醜姐妹,暴力….

權力,暴力,就約翰.保羅寫在筆記本中的網址~ 那個屠殺文法編輯器。

◆本段內容按我展開

 

屠殺文法若存在於這世上,它不會只是一本武功秘笈,它還會化身做一位吹笛子的少年,它會是在當權者身旁不斷假惺惺地PLP的伊阿古大大 Iago (莎翁名劇「奧賽羅」裏面的反派)。邪惡是權力的寄生蟲,而邪惡的形貌千變萬化,它更可以從簡單的挑剝離間,擴大至複雜的爭鬥與殘酷的殺戮。誠如上述的各項分析,伊阿古可以設法讓當權著沉迷於權力一手在握的快感,讓當權者漸漸因過度依存權力而產生病態自戀的症狀,而且還要嚴重到與現實脫節的地步~永遠唯一只有「我」。伊阿古大概得挑像暴君李芳遠這樣的人下手,而不是找他兒子李祹,也就是發明通俗文字給天下百姓使用的世宗大王

伊阿古可不是省油的燈,他還要催眠群眾,蠱惑人心,讓他們感到卑賤,感到無能,感到狼狽,感到困惑,感到麻痹。接下來,他該掌控媒體與教育,步步 “訓練” 群眾的認知與心智,使其鈍化、退化、同質化,如此來「劫持」群眾們的語言、思想以及自由~ 即所有薛帕德想傳達給讀者的珍貴事物。他也可以學學歐威爾的1984,以階級分化/階級僵化的手段,讓人民於四分五裂的社會之中動彈不得,甭想民主,更甭想獨立。

最後,這位借用他人權勢而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伊阿古大大,可以試著阻斷當權者們與人民之間的溝通橋樑~ 先利用病態自戀者言行脫節的特性,再以層層僵化怠滯的官僚制度為輔。當伊阿古真正得逞時,不是人被大量屠殺,而是這個國家的語言,會先被他給毀了~ 社會因而罹患了 “失語症”,人民從此無法以語言表達、記述,無法以語言溝通、談判。最可怕的不是教育制度因而式微,而是國家的任何律法條文將形同虛設。

而當一個人認知求生的原動力,無法透過語言來形塑、規範、過濾、沉澱、提煉、治癒,那麼人性展現暴力的形式與功能,便會退化至獸性一般的兇殘乖戾。乘著這般兇殘乖戾,人與人之間相互掠奪,相互傷害,為的僅是那薄弱、短暫的自我定位~ 那瞬間的激狂,以及莫名的優越感。看來屠殺的指令也免了,無論是高高在上的自戀狂人,還是如地上爬的蟲子般低賤的人民,人全都已經嗜血到失去人性的地步了…

 

好一個伊阿古啊!  其實也不就是那張嘴猴るぃるぃ!

記得以前文學課的老師說,伊阿古這樣挑剝離間玩弄他人,不為任何實質的目的與利益,而是…那就是他的本性,他就是如此… 他做這些是因為他可以做,因為他覺得好玩。可是從另一角度來看,伊阿古部份所象徵的,也正是語言善惡模梭,正邪交錯,光影相映的本質。但或許也唯有語言,可以制裁語言……

就我們目前的各種聯想看來,確實,當權者與民眾之間的溝通一旦產相當嚴重的斷裂,那麼雙方之間不但默契與信任皆會盡失,連雙方眼中的彼此,甚至是民眾眼中的其他民眾,也會從「人」降級為「物」。如此可以產生後果難以估計的「慢性殘殺」,而死傷最慘重的,不會只是人命,還有人心,還有語言,還有文化,還有歷史,還有希望…

說到人性物化與人心殘殺,我又聯想到另一個虛構杜撰的「虐殺社會」,曾經以電影的形式呈現。在此所說的便是PasoliniSalò, or the 120 Days of Sodom (索多瑪一百二十天)。此部電影之中連「語言構造」與「言談情境」也被精心打造過,而這些部份說實在還蠻忠於de Sade的(或者說是…若要忠於便不得不背叛…)。不過,就像「虐殺器官」一樣,筆者我也是得把它視為虛構,無法將其原封不動地挪用至現實環境之中,但這部電影,終究還是映現了當今世界甚多的現實面,包括政客的各種醜態,以及社會體制的無數荒謬與怪戾~ 而畢竟是這個現實世界,這世界上真實存在的霸權與暴虐,謀殺了Pasolini (以前寫的筆記在此)。

一套毒害蒼生的屠殺文法其實並不可怕,只要你能理解它,你便能破解它~ 唯有語言,可以制裁語言,或許…唯有權力…權力,唯有暴力…暴力~ 空白處請自行填寫吧! 棘手的是那位來去無蹤的伊阿古,他不只是貪官污吏,不只是白手套,不只是軍火商、公關公司、集團企業、CIA、社群平台…他是住在每個人心中的一個小惡魔,他藏於聲語字句之間的細節裏,但要以書寫來懲這個惡驅這個魔,並顛覆它的功能,其實也不是難事…只是很難做到。

 

只須切記:虛構啟發現實,現實映現虛構…真曾是假,假會成真…或假已是真。

 


 

Chapter 3: The Missing Organ
第三章:失蹤的器官

%e8%9e%a2%e5%b9%95%e5%bf%ab%e7%85%a7-2017-01-29-%e4%b8%8b%e5%8d%8811-12-41

 

思考到這裏,終究還是覺得「虐殺器官」此書必定另有玄機。

後來發現,確實,作者伊藤根本不必鉅細靡遺地描述誘發屠殺的 “使用說明”,不必介紹那編輯器怎麼運作 。但原因為何? 遺失、留白…看來根本不適用的語言學理論、旅鼠自殺事件、吹笛子的少年、Monty Python那無人知曉的天下最好笑笑話、內容未知的筆記本…嘿嘿,還有書中提到J.G. Ballard那個「一個人在太空船中遊盪的故事」(ref. Thirteen to Centaurus,太空船根本沒上太空*1)…全是空的,空白的,假的…原來伊藤一直在暗示我們,引誘我們…

◆本段繼續閱讀

 

相當諷剌的是,在現今的世界之中,其實就算沒有伊藤口中的那本屠殺文法,強國與暴政,仍皆可以策動各種戰爭動亂、種族屠殺,以及社會體制施予人民的慢性虐殺。霸權要的是以權力來扭曲濫用「聲明」、「宣示」、「承諾」這些最純粹的言語行動,再以暴力來挑剝原是和諧的聲音,並且消滅其他的聲音,其他的選擇。或許這就是屠殺文法的原型,這就是 “大義” 的深層語法。語言是權力與暴力的武器,但它不是刀槍,它是毒藥,它是幻影,大幻影。語言亦是政治拿來穿戴的西裝領帶,而政治一旦腐敗墮落,最後還是會換上 “國王的新衣”…西裝的布料則急忙拿去煉毒了。

權力,暴力,以致極權,暴政,侵略,內戰,屠殺,分裂,孤立,迷亂,永不成形…你的國家中了幾個?

 

而所謂的玄機,就是……

「虐殺器官」這精巧的符號倒影,”屠殺文法” 這本內容不詳的筆記本,若讓讀者來開始填寫空白的部份,開始思考作者的各種暗示,便正是扼止那些無盡殺戮的一個「起點」啊!!

原來如此。原本我還因為這本小說對於屠殺文法的處理,以及最後薛帕德與約翰.保羅的下場,稍感失望與困惑,覺得這樣的設定是否有點匆促草率? 是作者經驗不足嗎? 這樣的設定,是否缺乏經典科幻小說必備的縝密架構? 可是,再仔細思考下去,便發現或許結局處理得較為簡便率性,但是那本屠殺文法做為”書中書”,”鏡中鏡”,或”迷宮中的迷宮”,只要讀者開始思考它、填寫它,書中的符號與意涵便開始湧動起來…開始呈現表層以外的各種面向。

 

大家有讀過(或看過)Philip K. Dick的「高堡奇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嗎? ,本文目前好多補充部份都已提到此書了。

如果二次大戰最後是軸心國獲勝的話,世界會變成如何? 國家會變成如何? 人民的思想與自由會變成如何? 甚至是整個宇宙會變成如何? PKD這本書以平行時空的概念,呈現出軸心國稱霸天下的光景~ 一個由德國納粹、日本帝國主義以及義大利法西斯所統治的世界。然後,故事中的人物們,發現了一本名為The Grasshopper Lies Heavy的杜撰小說(書中書),內容揭露軸心國的殊多惡行,並描述軸心國戰敗之後的世界會是如何。這本書中書的內容,才有比較接近我們現實世界中曾經發生過的歷史,但當你換個角度來讀,高堡的平時行空反而更像我們所處的現實,所走過的歷史。

重點是,以讀者的角度來說,我們經由書中的平行時空,體驗了十分逼真、十分令人膽顫心驚的 “可能發生的現實”、”可能的未來”,進而體會戰爭、極權、自由被剝奪的殘忍與可怕~ 呼呼幸好都不是真的!! 但閱讀中所產生的各種不安感,全部都是真實的。

類似的情境亦發生在「虐殺器官」這本書,不過顯然得透過一連串的多元解讀,才會浮現。跟高堡奇人相反,「虐殺器官」的時空設定於一個不遠的未來世界,雖然年代應該離我們不會太遠,但高度發展的軍事科技,以及相當超現實的世界樣貌,對讀者們而言甚是遙遠。原本閱讀的過程之中,連筆者我都還存在著一種消極的觀維~ 是科幻小說嘛,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別擔心……直到最後發現那本筆記本的內容是未知的。如果那本筆記本存在,如果那個編輯器被人寫出來會如何? 世界是否會變成薛帕德所見的那般暴戾? 如今現世已是如此動亂不安,未來會不會更殘酷,人性是否真的快走到終盡了?

 

故事最後,薛帕德看著動盪不安的美國,回想起Ferguson的暴動,還有近幾年不斷發生的隨機槍殺案、孤狼式恐攻與警察濫殺事件…令人不寒而慄……

 

不,不對,不是如果,不是未來。那本筆記本就是來自我們的現實,我們的現在,我們的歷史。由於我們的漠視與無力,由於我們對於語言的忽視,由於我們縱容自己的思想被箝制,由於政治的腐敗,社會的紛亂,言行的分化,導致人類的暴行不斷進化,暴力一再衍生暴力,人性一再招致毀滅…啟發、自由、希望…都已成過去。

 

由於如此,導致暴力的語言被專制強權所劫持, 導致語言的暴力於原地空轉,遁入無機與死亡…導致這些語言的餘灰殘渣不斷聚合,最後形成一套只會不斷製造殺戮的語體法則~ 是啊,理論啊、公式啊…結構語言學以及MIT的生成語言學,一定能為它解出最~漂亮的樹狀圖、最~精湛的句法結構…因為除了工整的符碼以外,它什麼也沒有,什麼也不是!! 連寓意的幽靈也不見縱影,連人性成為腐屍後的惡臭也沒有!!! 連 autocracy (專制), hegemony (霸權), atrocity (殘虐), enormity (大暴行)…這些鮮血與殺戮的餘渣,也只被視為一串 “音節數量一致,韻尾母音一致” 的英文單字! 結構語言學,難怪會是你啊! #20191001 #神煩的附註提醒:生成語言學太老套的話用Python寫也可以哦。

而伊藤不寫出筆記的內容,我想可能就是因為他希望讀者們能自行選擇要寫什麼,以「我」之名做出選擇~ 我的想法,我的時代,我的語言,我的國家,我的文化,我的過去,我的未來,我的此時此刻,我的暴力,我的書寫…我的短暫自由與勝利。

 

語言是種媒介,是種介質。MIT的老喬說語言像是器官,但哈佛的巴勒斯(William S. Burroughs)說語言是外太空來的病毒。語、字、寫、書…哲學家喜歡把它們比喻為「藥」,它們有藥效,有毒性,有治癒性但也可能產生副作用;它們的藥性與迷幻劑頗為相似~ 令人記得,令人忘卻,令人低迷,令人幻想、令人痴狂。比起藥物,廣義的語言更像是巫毒,可以下咒,可以驅魔,可以通靈;它們如鬼魅般遊走於虛實、正邪、美醜、生死之間。我們可能被語言所毒害,被語言所治癒,被語言所附身,也可能以語言來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所以,語言,就看我們如何用它了! 聲音,文字,書寫,音樂,圖形,色彩,影像,戲劇,小說,電影,舞蹈…科學…歷史…法律…教育……藥材多的是。寫在筆記本中的屠殺文法,可以是致命的毒,也可以是救命的解藥…看你要毒殺什麼,看你要治療什麼,各種可能性皆存在。

 

但別忘了,當你書寫著,別人在也書寫,當你以「我」之名來思索、行動,你的前後左右,還有無數個「他」,還有無盡的「他們」也正在行動著;你有權力,他們也有,你有暴力,他們也有。重要的是,你也得讓他們各自都動起來。更別忘了,你在他們眼中,也只是另一個「他」罷了,而就算此時此刻你身為「我」,如此濃烈,身為「他」,如此堅實…那也都只是暫時的 (想起波赫士的寓言)。

最重要的是,自由不僅是一個人可以以「我」之名做出選擇,而是所有人都可以,並且所有人的自由與選擇皆是平等~ 在這個世界上…在不斷流動的時間迷宮之中。祝你好運了,你我皆是這場無盡爭戰中的無名傭兵,而看來敵方攻擊,不會這麼快停息…

 

而當這些象徵啟發與覺醒的聲聲語語,於我們的思緒中自由地流動著,從我們的對話中自由地湧現,來為我們解惑,為我們指引…

 

我們…真的都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無數個他,無數個我,皆開始好奇那本筆記本的內容。我們開始動口討論,開始動腦思考,開始動手去寫,編寫出它的各種可能性。如此,我們便能夠預先體驗它,並能預先思索出扼止它的方法、破解它的策略;就算有人想濫用,也有無數他人前來制止。這是閱讀、思想與書寫最純粹的功用~ 思索、推測、模擬並記述各種可能發生的事情,已發生的事,以及尚未發生的事情,並且修正…持續不斷地修正、補充、延伸、思考、感悟、反省、突破、傳承……

但首先,你還是得先學會如何診斷,你得先懂得開刀,懂得配藥…而那是世界上每位獨裁暴君都怕你會做的事~ 他們怕你成為閱讀的外科醫師,成為書寫的藥師,成為像伊藤這樣傑出的良醫,成為無影無蹤的無照巫醫。所以,把醫術與巫術練好,好好玩弄他們對你的恐懼,別讓他們掠奪任何以「我」為名所做的抉擇。

 

…那麼,先回第一章的手術房吧! 去看看你所診治的「虛構器官」與「虛構語言」變得如何了,之後再去第二章的心理實驗室吧! 回來第三章的藥房之前,繞去隔離病房探視那位名為伊阿古的吹笛少年吧! 記得要先幫他注射一劑硫噴妥鈉,再加一劑巴比妥酸鹽啊!  (腦內播放Twisted Nerve…)

 

…從那迷霧中的起點,我這庸醫以語言走向語言,並以書寫殺出條條血路,條條血路通羅馬,與地獄(指著頭說)。

 

(完)


#註解:本篇標題與內容含有不少「防偽用途」的綴字、多餘的標點符號,還有刻意拼錯的英文單字(如標題),其實也有彩蛋。本文/本誌不是教科書亦非資訊提供性質的文章,而是私人記事及半摻創作的實驗文體,因此強烈建議於本文/本誌看過的新詞、關鍵字、專業術語,請都再利用GOOGLE搜尋查閱其他資料及解說。

第三章第一段的註解*1: 在『虐殺器官』之中,J. G. Ballard(書中譯作J‧G‧巴拉德,以下簡稱JGB)的故事被巧妙的提及(119~120),同時JGB的一句名言也於『和諧』之中被引用(34)。

網頁版按我閱完註解

 

然而,露西亞提到了「主角獨自一人徘徊在巨大太空站的故事。」…乍看是沒問題,但自己總覺得哪怪怪的。JGB嚴格說來不常以太空站為題材,並且”太空站”這詞(特別是”站”這個字),很難不令人聯想到他早期的短篇作品Thirteen to Centaurus(譯:去半人馬星的13人),不過這故事除了開頭以外,便無確切、醒目的關於獨自徘徊、遊蕩的句述。JGB其他與太空船相關的故事,也多以報導形式、群體人稱等等角度來描述。獨自一人徘徊在太空站……你們會不會反而聯想到電影版的2001:太空漫遊!?

更有趣的是,Thirteen to Centaurus頻玩文字遊戲與敘述詭計,像”station”這字便具多重解讀,從哨站,到太空站,再到一個陸地上的實驗站…當然我在內文已經劇透,Thirteen與旅鼠事件一樣是個有詐的故事…所以讀到這頁時,Anex我開始覺得哪不太對勁,最後將虐殺器官之中由不同角色所提及的各番理論、事件、短劇與小說故事全部攤看來比較之後,得到了一個挻特別的解讀的方向…於是此篇第三章就這樣成形了。

露西亞提到”廢墟的核子試驗場”,這很快令人想到JGB的The Terminal Beach與小說Rushing to Paradise…不過JGB描述得最唯美的廢墟,其實是經典短篇”The Cage of Sand” (2021年本誌有簡短翻譯),故事中便仔細描繪主角如何獨自一人徘徊在由火星砂沙漠所圍繞的廢棄旅館裏,也著實地刻畫了廢墟、衛星、外太空、記憶、孤寂以及絕望所串聯成的精神寫影。所以…是不是伊藤在引用時稍為“remix”了JGB的幾則故事了呢? 還有,JGB的小說遠於1960年代便有日譯版了,看日文維基列出的日文書名許多還蠻有趣的,日文讀者有興趣可以找來看看……


圖像資料:來自動漫版「虐殺器官」預告
https://youtu.be/1czBE0rWEPM
https://youtu.be/tgv0B6TdXyg

圖書資料:
虐殺器官
作者:  伊藤計劃  譯者:麥盧寶全
出版社:台灣東販  出版日期:2015/07/27
ISBN:9789863317555 叢書系列:日本小說選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45484

誠品網路書店資料PCHOME書店資料
https://ja.wikipedia.org/wiki/虐殺器官
https://ja.wikipedia.org/wiki/伊藤計劃

●更多資訊內容按我展開

 

動漫資料:
虐殺器官 劇場アニメ

導演/編劇: 村瀬修功
製作公司:manglobe→ジェノスタジオ
發行公司:東宝映像事業部
上映日期:2017/02/03
電影官網:http://project-itoh.com/#/geno/top
https://ja.wikipedia.org/wiki/虐殺器官

台版DVD發行資料:
發行公司:普威爾
產品編號:4718481163027 ;發行日期:2017/12/14
張數:1 張 – 1DVD ;DVD區碼:3區;BD區碼:全區
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D020065303
(藍光)http://www.books.com.tw/products/D020065302
參考資料 (會陸續補上…吧!?):# 其實文章裏都有留連結了,沒留連結的生字或術語,也都可複製貼上去姑狗搜尋更多。

http://www.amazon.com/Semantics-John-I-Saeed/dp/1405156392
http://cmuems.com/excap/readings/virilio-the-vision-machine.pdf
http://www.tracking-board.com/exclusive-park-chan-wook-to-direct-feature-adaptation-of-genocidal-organ/